| 在江南品尝秋天（节选） |
江南的秋天，如同戏台上奉佛旨往维摩诘室中散花的天女，总得先有滋有味地打上一阵西皮导板，再于后台悠悠地传出一声“祥云冉冉波罗天”，把气韵使全了，捎带着也把看官们的胃口吊足了，这才一路璎珞遍体，水袖翻飞地舞出来。这一出，便是满堂惊艳。
今天早上起来，突然想到小区边的公园走走，便趿了鞋，散漫地踱出去。到得园里，便觉得与平时有些异样，而园子里的人们的脸上也好象格外添了些清爽气。再看时，原来是园中的枫叶在几天里都红了。顿时就感到一股秋的气味扑面而来，心境也为之一舒，且没来由地生发了些喜悦，仿佛禅。 |
| 古称刑部为“秋曹”，取其肃杀之意。总以为这称谓恐怕是那些中原文士有感于古道西风、万木萧索的燕赵之秋杜撰出来的。江南的秋天是没有这种凄凉的感觉的，处处透着风雅的气质，就象一位风姿绰约的临水少妇，还略带着几分醉意，端庄而不失妩媚，沉静却更显妙曼，叫人亲近，又不忍惊扰。 |
| 有位同事每年入秋都要去香山品红叶，回来便夸说那漫山红遍的好处，还照了许多像片分我们赏鉴。后来因了机缘，也去看了一趟，但或许是因了桑梓念重的缘故罢，虽也感染于那一山火红的热烈，却依然觉得不如江南之秋成熟，少了那份魅人的风韵。这份风韵是我在苏州东山领略到的。前年深秋，与一位朋友相邀去那里看黄叶。说是深秋，其实已近立冬了。车进东山，心便浸了进去。两旁的人家都种了银杏，落叶铺了一地，一家挨着一家，一路通到山上。山上是大片的银杏林子，一半的叶子还挂在枝上，另一半早已在林子里厚厚地垫了一层。在银杏里还间种了许多桔树，累累地结着桔子，由人采食。林子边上，几个乡民在卖白果，都是刚从树上打下来的。山下就是供养了雷潮夫妇塑的罗汉的紫金庵，那是个小小的禅院，玲珑地好象能托在掌心里把玩似的。院子里是一座宣德炉，周围又是合抱粗的银杏和桔树，落叶布满石凳。曾于《曼殊遗墨》中读到《柬法忍》诗云：“落花深一尺，不用带蒲团”，很向往于那样的境界，那一次所见的景致庶几相似了。 |
| 然而，江南的秋韵并不只是在深山古刹、庭院雅筑里才能觅到的，她散落在江南的每一条背街小巷、每一块田间地头。妻的老家在宜兴大浦靠近太湖的地方，田里散种着许多乌桕，到了秋天，树叶由绿而黄、由黄转红，点缀着田里的稻浪，煞是好看。我也曾惑于农人种乌桕的原因，既占地方，又无出产。只是在深秋见了这奇异的景象才约略有些明白。想农民在埋头劳作时，偶尔抬头，看一看这秋暮的景象，再握住手里实实在在的收获，应该也会有欣悦的心情罢。因为近湖，便有许多白鹭来去觅食，到了晚上，三三两两地结着伴飞回树上，那情形很象清少纳言在《枕草子》之《四时的情趣》中描摹的秋日寒鸦归巢的样子。 |
| 圣经上说“风随着意思吹，你听见风的响声，却不晓得从哪里来，往哪里去。凡从圣灵生的，也是如此。”初读这话时，就觉得虽然它写在几千年前，却很有些后现代派的味道。江南的秋天也是有意思的罢，但这意思就如那不可捉摸的圣灵一样，很难说出来，惟在深秋的风里，吸一口凉丝丝的空气，以一颗平平静静的心，发一朵安安然然的笑，或者能得着几分真味？一位朋友移居外地，那是个四季并不分明的地方，人在异乡，又值宋玉兴悲的节令，便很思念了故园的秋天。古人相酬，有“江南无所有，聊赠一枝春”的法子，但秋天用这法子便有些困难，而红叶题诗，也是唐人宫怨的勾当，原非朋友所宜。于是，便写下这几行零乱的文字，聊作数行江南秋意，遥寄故人，而慰乡思罢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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